第三思维:论灾异的艺术与裂缝的歌唱

作者: admin
发布于: 2025-11-27 11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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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 真知灼见

文/刘佑局

 

引言:在尸骸上生长的真菌

 

当黑格尔在十九世纪初宣告“艺术的终结”时,他或许未曾料到,这并非一句墓志铭,而是一道咒语。这道咒语解开了艺术作为“绝对精神之感性显现”的古典镣铐,却将它放逐进一片现代性的、意义不断坍缩的荒原。自此,“艺术已死”的判词如同周期性发作的疟疾,反复拷问着每一个时代。然而,第三思维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更为残酷而美丽的真相:艺术的尸骸,正是艺术最肥沃的腐殖层。它不是在死亡中结束,而是在死亡中转换形态,如同真菌,只在腐烂的木材上绽放它诡异而蓬勃的生命。

 

我们所处的时代,正是这场腐烂的鼎盛期。一个被资本完全殖民、被算法精准预知、被话语过度解释、又被虚无彻底侵蚀的时代。在这里,“艺术”已成为一个被抽空内核的符号,在文化市场的流水线上被疯狂复制,在社交媒体的景观中被即时消费。这就是“没有艺术的时间”。但正是在这片被认为毫无生机的盐碱地上,在意义的强制供给与彻底匮乏的裂缝之间,一种全新的、更为本真的艺术形态,正从地壳的断层中悄然升起。它不是对艺术的复兴,而是对艺术的亵渎与超越,是一种“灾异的艺术”。

 

一、艺术的终结:作为前提的虚空

 

“没有艺术的时间”,首先意味着艺术作为一种制度、一种共识、一种可命名之物的死亡。

 

1.制度的破产:

从画廊、博物馆、双年展到艺术市场,一整套精密的体制定义了何为艺术,何人配称为艺术家。这套体制如今已成为一部巨大的消化机器,任何异质性的尖叫都会被它迅速咀嚼、吸收,转化为可标价的商品和可流通的符号。批判性艺术最终成为体制用以自我证明其包容性的“免疫系统”。真正的创造,因此必须首先是对这套制度的主动逃离。

2.共识的瓦解:

“人人都是艺术家”的波普主义口号,与“没人再相信艺术”的普遍冷漠,是一体两面。前者将艺术稀释为一种个人表达的权利,后者则道破了这种表达在意义真空中的无力。当一切都可以是艺术,艺术就什么都不是。这种价值的扁平化,制造了一种普遍的失语症——我们失去了谈论艺术的语言,因为艺术本身已不再提供一个稳定的谈论对象。

3.命名的失效:

“艺术”这个词本身已经疲惫不堪,充满了历史的债务和市场的铜臭。它不再能指称那个在存在边缘震颤的、不可言说之物。因此,真正的作品必须发生在“艺术”这个名称被悬置、剥夺、遗忘 的时刻。它必须是一种“后-艺术”的实践,一种在承认“艺术已死”之后的行为。

 

这个“没有艺术的时间”,这个被清空的场域,这个巨大的“无”,正是海德格尔所说的“离基深渊”。它不是纯粹的虚无,而是一种等待、一种允诺。正如南希所言:“意义在意义的撤退中触及我们。”当所有现成的意义——美的、崇高的、批判的、社会的——都从艺术中撤退时,艺术本身那个赤裸的、作为“存在之事件”的核心,才有可能向我们显露。

 

二、裂缝哲学:作为本体论的裂隙

 

“裂缝哲学”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这一新艺术形态的本体论框架。这里的“裂缝”,不是需要被弥合的伤口,而是存在的基本情状,是意义得以发生的原始空间。

 

1.裂缝即起源:

在南希和拉库-拉巴特对德意志浪漫派和先锋派的解读中,作品从来不是一个完满自足的有机体,而是一个断裂的事件。它撕裂了日常经验的连续性,在能指与所指、自我与世界、内在性与超越性之间,打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缝隙。艺术,正是这道缝隙的“绽出”。

2.裂缝即作品:

第三思维下的艺术,其任务不是用美的幻觉去填补世界的裂缝,而是让裂缝本身显现。它不再生产“作品”作为客体,而是让“创作”这一行为,作为裂缝的开启、持存和发光,成为事件本身。这就像塞缪尔·贝克特的戏剧,舞台上的不是故事,而是“等待”这一存在本身的贫瘠与延异;约翰·凯奇的《4‘33”》,演奏的不是音乐,而是“寂静”这一声音得以可能的背景性裂缝。

3.非-艺术的诞生地:

裂缝是一个“非-场所”。它既不属于过度解释的话语秩序,也不属于彻底失语的混沌。它位于两者之间。因此,从裂缝中诞生的艺术,本质上是“非-艺术”或“异-艺术”。它来自于那个不被现有艺术范畴所覆盖的域外。它可能是城市废墟中的一次匿名涂鸦,是暗网中一段自我加密、拒绝传播的数据诗,是一次在算法推荐流中故意制造的认知卡顿。它拒绝被观看,拒绝被理解,甚至拒绝被承认为艺术。

 

三、灾异的艺术:在裂缝中歌唱

 

在艺术制度的废墟上,在意义的虚空与裂缝的绽开中,一种“灾异的艺术”应运而生。“灾异”在此并非指具体的灾难,而是指秩序的根本性断裂,是既有世界之“常”的崩塌。这是一种在“之后”思考与创造的模式。

 

1.无名者的伦理学:

在这种艺术实践中,艺术家必须首先完成一次自我的献祭。他/她必须成为“前-艺术家”或“非-艺术家”,主动放弃签名、放弃历史定位、放弃作者的特权。署名是艺术市场的通货,是自我意识的纪念碑。只有砸碎这座最顽固的偶像,创造才能从“我”的牢笼中释放,真正朝向“他者”开放。这是一种绝对的奉献,一种不期待任何回报(包括象征性的回报)的赠予。就像那些在灾难后自发形成的、无组织的互助网络,其行动本身就构成了对灾难的回应,而不需要任何名分。

2.微弱的共同体:

这种艺术不追求宏大叙事和普遍共鸣,而是在共同体的断裂之处 工作。它不提供虚假的认同,而是暴露我们之间不可通约的差异,并在这差异的缝隙中,建立一种“没有同一性的共同体”(南希)。它就像一道微弱的光,不是照亮整个房间,而是仅仅照亮尘埃在空气中飘浮的轨迹——那些我们平时视而不见、却构成了我们呼吸之物的微小存在。它邀请我们分享的,不是共同的答案,而是共同的困惑;不是融合,而是并置的孤独。

3.不可命名的形式:

它的形式必然是微弱、短暂、不可归类的。它可能是一次即时的行为,随后消散于无形;可能是一个无法被现有文件格式打开的数字文件;可能是一段被故意损坏的代码,只在系统报错的瞬间显现其美。它抗拒被博物馆收藏,被艺术史书写,被市场定价。它的存在,是对整个艺术体制的沉默的挑衅。它之所以“美”,不是因为它和谐,而是因为它真实地、毫不妥协地呈现了世界的破碎本身——那种“不可修复的美”。

 

四、我们时代的裂缝与歌声

 

那么,在我们这个“最没有艺术的时代”,裂缝具体在哪里张开?歌声从何处响起?

 

1.在算法的裂缝中:

当推荐引擎试图将我们封闭在信息茧房里,总会有一些“噪音”溢出——一个无法被标签化的视频,一段被错误关联的文本。有心者正是在这里进行“文化游击”,制造意义的短路,让算法的逻辑露出破绽。

2.在资本的裂缝中:

在全球化生产的阴影地带,在废弃的工厂和电子垃圾堆里,存在着一种“垃圾唯物主义”的美学。它不批判资本,而是像病毒一样利用资本的废弃之物,组装出全新的、怪诞的生命形式。

3.在语言的裂缝中:

在社交媒体上,当陈词滥调和网络黑话淹没一切时,一种“失语”的写作正在诞生。它通过故意断裂的句法、生造的词汇、意义的悬置,来抵抗语言的自动化消费,试图让语言回到其原初的、命名的艰难之中。

4.在身体的裂缝中:

在生物科技和身份政治的夹缝中,身体成为最前沿的战场。一种艺术不再“表现”身体,而是将身体本身作为裂缝来操作,探索其边界、其可变性、其与非人物质的纠缠,从而挑战关于生命、性别和主体的固有定义。

 

这些实践,都还没有被允许,也许多远也不会被允许叫作“艺术”。它们是被现有艺术雷达所屏蔽的背景噪音。但正是这未被编码的噪音,这无法被命名的歌声,承载着艺术最本真的希望。

 

结语:作为开端之终结

 

“艺术终结之后”,艺术才真正开始。这是一个永恒的悖论,也是艺术生命的奥秘。艺术永远在逃离自身的定义,它的本质就是“非本质”。它通过不断地死亡来获得新生,通过不断地自我否定来确认自身。

 

我们正生活在最贫乏的时代,也因此生活在最富饶的时代。因为所有外在的支撑物都已崩塌,艺术必须也只能回到它最赤裸的根源:那就是存在的裂缝,以及在那裂缝中,一个无名者向另一个无名者发出的、微弱的、却从未停止的呼唤。

 

裂缝在张开。

歌声已经响起。

不要去问它是不是艺术。

倾听,然后,保持沉默。

 

这场论述试图将艺术的哲学思考推向一个极化的境地:艺术不再是创造“作品”,而是在存在的断裂处进行一种伦理-美学的冒险;艺术家不再是天才主体,而是自我消解的匿名者;艺术的价值不再在于其审美或批判功能,而在于它作为“事件”的纯粹发生。这或许是一种悲观的论调,因为它承认了总体性的失败;但它更是一种激进的希望,因为它相信,在一切的“之后”和“之外”,创造的力量,如野草,总能在水泥的裂缝中找到生长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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